渊明读书大抵采兴趣主义我们不能把他看成一个有系统的专门学者他
渊明读书大抵采兴趣主义,我们不能把他看成一个有系统的专门学者。他自己明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颜延之也说他“学非称师”。趁此我们可略谈他的思想。这是一个古今聚讼的问题。朱晦庵说:“靖节见趣多是老子”,“旨出于老庄”。真西山却不以为然,他说:“渊明之学正自经术中来。”最近陈寅恪先生在《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一文里作结论说:
渊明之思想为承袭魏晋清谈演变之结果,及依据其家世信仰道教之自然说而创设之新自然说。惟其为主自然说者,故非名教说,并以自然与名教不相同。但其非名教之意仅限于不与当时政治势力合作,而不似阮籍、刘伶辈之佯狂任诞。盖主新自然说者不须如旧自然说之积极抵触名教也。又新自然说不似旧自然说之养此有形之生命,或别学神仙,惟求融合精神于运化之中,即与大自然为一体。因其如此,既无旧自然说形骸物质之滞累,自不至与周孔入世之名教说有所触碍。故渊明之为人实外儒而内道,舍释迦而宗天师者也。
这些话本来都极有见地,只是把渊明看成有意地建立或皈依一个系统井然、壁垒森严的哲学或宗教思想,像一个谨守绳墨的教徒,未免是“求甚解”,不如颜延之所说的“学非称师”,他不仅曲解了渊明的思想,而且他也曲解了他的性格。渊明是一位绝顶聪明的人,却不是一个拘守系统的思想家或宗教信徒。他读各家的书,和各人物接触,在于无形中受他们的影响,像蜂儿采花酿蜜,把所吸收来的不同的东西融会成他的整个心灵。在这整个心灵中我们可以发现儒家的成分,也可以发现道家的成分,不见得有所谓内外之分,尤其不见得渊明有意要做儒家或道家。假如说他有意要做某一家,我相信他的儒家的倾向比较大。
至于渊明是否受佛家的影响呢?寅恪先生说他绝对没有,我颇怀疑。渊明听到莲社的议论,明明说过它“发人深省”,我们不敢说“深省”的究竟是什么,“深省”却大概是事实。寅恪先生引《形影神》诗中“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几句话,证明渊明是天师教信徒。我觉得这几句话确可表现渊明的思想,但是在一个佛教徒看,这几句话未必不是大乘精义。此外渊明的诗里不但提到“冥报”而且谈到“空无”(“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我并不敢因此就断定渊明有意地援引佛说,我只是说明他的意识或下意识中可能有一点佛家学说的种子,而这一点种子,可能像是熔铸成就他的心灵的许多金属物中的寸金片铁;在他的心灵焕发中,这一点小因素也可能偶尔流露出来。我们到下文还要说到,他的诗充满着禅机。
二 陶渊明的情感生活
诗人与哲学家究竟不同,他固然不能没有思想,但是他的思想未必是有方法系统的逻辑的推理,而是从生活中领悟出来,与感情打成一片,蕴藏在他的心灵的深处,等时机到来,忽然迸发,如灵光一现,所以诗人的思想不能离开他的情感生活去研究。渊明诗中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诸句都含有心为物宰的至理;儒家所谓“浩然之气”,佛家所谓“澄圆妙明清净心”,要义不过如此;儒佛两家费许多言语来阐明它,而渊明灵心迸发,一语道破,我们在这里所领悟的不是一种学说,而是一种情趣,一种胸襟,一种具体的人格。再如“有风自南,翼彼新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鸟哢欢新节,泠风送馀善”,“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诸句都含有冥忘物我,和气周流的妙谛;儒家所谓“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梵家谓“梵我一致”,斯宾洛莎的泛神观,要义都不过如此;渊明很可能没有受任何一家学说的影响,甚至不曾像一个思想家推证过这番道理,但是他的天资与涵养逐渐使这么一种“鱼跃鸢飞”的心境生长成熟,到后来触物即发,纯是一片天机。了解渊明第一须了解他的这种理智渗透情感所生的智慧,这种物我默契的天机。这智慧,这天机,让染着近代思想气息的学者们拿去当做“思想”分析,总不免是隔靴搔痒。
诗人的思想和感情不能分开,诗主要地是情感而不是思想的表现。因此,研究一个诗人的感情生活远比分析他的思想还更重要。谈到感情生活,正和他的思想一样,渊明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和我们一般人一样,有许多矛盾和冲突;和一切伟大诗人一样,他终于达到调和静穆。我们读他的诗,都欣赏他的“冲淡”,不知道这“冲淡”是从几许辛酸苦闷得来的,他的身世如我们在上文所述的,算是饱经忧患,并不像李公麟诸人所画的葛巾道袍,坐在一棵松树下,对着无弦琴那样悠闲自得的情境。我们须记起他的极端的贫穷,穷到“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他虽不怨天,却坦白地说“离忧凄目前”;自己不必说,叫儿子们“幼而饥寒”,他尤觉“抱兹苦心,良独内愧”。他逼得要自己种田,自道苦衷说:“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他逼得去乞食,一杯之惠叫他图“冥报”。穷还不算,他一生很少不在病中,他的诗集满纸都是忧生之嗟。《形影神》那三首诗就是在思量生死问题:“一世异朝世,此语良不虚”;“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求我胜年欢,一毫无复意”;“民生鲜长在,矧伊愁苦缠”;“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诗句都可以见出迟暮之感与生死之虑无日不在渊明心中盘旋。尤其是刚到中年,不但父母都死了,元配夫人也死了,不能不叫他“既伤逝者,行自念也”。这世间人有谁能给他安慰呢?他对于子弟,本来“既见其生实欲其可”,而事实上“虽有五男儿,总不爱纸笔”,使他嗟叹“天运”。至于学士大夫中的朋友,我们前已说过,大半和他“语默殊势”,令他起“息交绝游”的念头。连比较知己的像周续之、颜延之一班人也都转到刘宋去忙官,他送行说:“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这语音中有多少寂寞之感!
这里也可以见出一般人所常提到的“耻事二姓”的问题虽不必过于着重,却也不可一笔抹煞。他心里痛恨刘裕篡晋,这是无疑的,不但《述酒》、《拟古》、《咏荆轲》诸诗可以证明,就是他对于伯夷、叔齐那些“遗烈”的景仰也决不是无所为而发。加以易姓前后几十年中——渊明的大半生中——始而有王恭、孙恩之乱,继而有桓玄、刘裕之哄,终而刘裕推翻晋室,兵戈扰攘,几无宁日。渊明一个穷病书生,进不足以谋国,退不足以谋生,也很叫他忧愤。我们稍玩索“八表同昏,平路伊阻”、“终日马驰车走,不见所问津”、“壑舟无须叟,引我不得住”诸诗的意味,便可领略到渊明的苦闷。
渊明诗篇篇有酒,这是尽人皆知的,像许多有酒癖者一 样,他要借酒压住心头极端的苦闷,忘去世间种种不称心的事。他尝说:“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数斟已复醉,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酒对于他仿佛是一种武器,他拿在手里和命运挑战,后来它变成一种沉痼,不但使他“多谬误”,而且耽误了他的事业,妨害他的病体。从《荣木》诗里“志彼不舍(学业),安此日富(酒),我之怀矣,怛焉内疚”那几句话看,他有时颇自悔,所以曾有一度“止酒”。但是积习难除,到死还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渊明和许多有癖好的诗人们(例如阮籍、李白、波斯的奥马康颜之类)的这种态度,在近代人看来是“逃避”,我们不能拿近代人的观念去责备古人,但是“逃避”确是事实。逃避者自有苦心,让我们庆贺无须饮酒的人们的幸福,同时也同情于“君当恕醉人”那一个沉痛的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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